人物简介:溥心畬(1896-1963),原名爱新觉罗溥儒,北京人,满族,清恭亲王奕之孙。画工山水、****************擅人物、花卉及书法,与张大千有南张北溥之誉。
许晓迪
相对于传统画派的齐白石、张大千,溥心畬(音同余)是一个稍显黯淡的名字而事实上,这个名字自有其难以遮蔽的光芒。作为曾经的满清贵胄,他历经清室倾覆、民国成立、抗日战争、国共内战,由王孙变平民,由北京至台湾。在他的文学与书画创作中,也表现出时代变局与文化更迭之下,那份沧桑与悲凉的况味。
为纪念溥心畬诞辰120周年,近期,寒玉入怀台北历史博物馆藏溥心畬艺术展在苏州博物馆举行,展出了台北历史博物馆馆藏的45件溥心畬书画精品。《环球人物》记者专访了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台北历史博物馆展览组组长蔡耀庆先生,在他的讲解下走近这位被称作中国文人画的最后一笔的王孙画家。
聪颖早慧,才高多艺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溥心畬出生于北京恭王府。他的祖父是在清廷政治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的恭亲王奕,父亲载滢是奕的次子。出生第三日,光绪皇帝赐名溥儒,语出《论语》中孔子对子夏的教诲: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溥心畬聪颖早慧、才高多艺。4岁学习书法,6岁启蒙,习读《论语》《孟子》,7岁学作诗。8岁那年,溥心畬在慈禧太后寿诞之日,献上一副五言祝寿联,联句文雅得体,用典妥帖,深得太后欢心,此后本朝神童之名不胫而走。
10岁时,他开始学习满文、英文和数学,之后学作策论、经史一类的作文,同时勤练骑射功夫。在其后隐居戒坛寺和颐和园的日子,时常露一手山间射雉、水上猎凫的功夫,据传还有背向墙壁,纵身而上的轻功,显得高深而神秘。
文事方面,溥心畬的学习更为勤勉。每日黎明便开始掌灯读书,日出后赴贵胄法政学堂上课,放学归家,再于灯下读到半夜。无分寒暑,终年如此。
在有些溥心畬年谱中,有他入宫甄选皇帝,未中选的记载。据传,选皇帝那年溥心畬14岁,和溥仪、大阿哥等一同接受慈禧的遴选。在太后面前,溥心畬突然大哭起来。太后问他何故?他说:我想家了。老太后心中不悦,挥令他赶快退下。而溥心畬的家人则欣喜若狂,他们深知慈禧的阴毒狠辣,欣慰其哭失了皇帝,却捡回了性命。
这些坊间传闻充满了传奇性,但真实性却引人怀疑。不仅溥心畬生前从未提过此事,而且以他的庶出身份,也不大可能成为皇位的候选人。
尽管没有登上帝位,他仍然没有逃脱被历史巨流裹挟冲刷的命运。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政权岌岌可危。溥心畬的兄长溥伟和朝中亲贵组成宗社党,对抗燎原的革命力量和专横的袁世凯。没想到被袁世凯先下手为强,派兵夜围恭王府。溥心畬的生母项夫人带着他和弟弟溥僡(音同惠)从花园草丛旁的狗洞逃出,在二旗村居住了一段时间后,迁到了西山的戒坛寺。
戒坛寺建于唐高祖李渊时代,溥心畬出生前10年左右,一再被慈禧太后排挤的恭亲王,经常避居在此,以收集诗书字画消磨岁月。寺中的牡丹院虽不比王府豪华,但花圃假山俱全,环境幽雅,很适合静修和读书。
1917年,溥心畬与前陕甘总督多罗特升允的女儿罗清媛在青岛完婚。罗夫人身材矮胖,面容不算姣好,操一口地道的陕西方言,对听惯了京片子的溥心畬来说很是别扭。这位官家****************憨厚有余,却干练不足,谈到持家就更茫无头绪。与她相比,侧室李墨云却很懂得精打细算。罗氏死后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把溥心畬当作摇钱树,不停催促他作画,后来更将所有印章据为己有,大小事宜都由她主掌。晚年家庭生活的不如意,让这位落魄王孙嘘唏不已,他写了很多悼亡诗词,回首前尘,才体会到夫妻之情历�*************************址肌�
借古人的枝干,嫁接自己的特质
在戒坛寺隐居期间,溥心畬自号西山逸士,过着乐志琴书,心怀遐举,与世无竞,与人无争的生活。戒坛寺四周遍植松树,溥心畬想描摹这些松树的形态,结果却画得颇为零乱,于是找出所藏唐宋元明的古画揣摩比较,有时临摹一阵,然后再重新对树写生。
在蔡耀庆看来,这种无师自学的习画过程决定了溥心畬的绘画风格:他的学画过程不是来自老师手把手的教学,也不是在画院里接受专业的训练。他依靠的是用眼睛去看,既观赏外在的自然风景与生活环境,也追摹不同流派的绘画特质。
隐居西山的溥心畬,表面上过着超脱世外的悠游生活,但故园旧人仍不时在脑海萦绕。1924年,溥心畬携家人重返阔别十余年的恭王府。此前,兄长溥伟为筹措复辟所需军饷,将王府典当给西洋教会。溥心畬与教会百般交涉,令其归还了王府后半部分的萃锦园,随即迁入园中,直到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一家人为躲避战乱搬到圆明园。
在萃锦园中,溥心首创作,对客挥毫。闲暇时常在大戏楼中粉墨登场,自娱娱客,寄托旧王孙的幽怀。每逢海棠花季,就在夜间宴请遗老和文士,宫灯下赏花吟诗,有时一夜饮尽数缸美酒,不醉不休。
回到北京的生活圈后,溥心畬与众多画家名流切磋交游,数年之间画艺大进。1925年,溥心畬和几位宗室书画家,创立了松风画会。溥心畬并不常参加,但只要他一到,气氛立刻不同。无论分析绘画,叙述士林掌故,乃至弹古琴、奏三弦,无不妙趣横生,引人入胜。
1926年,溥心畬在春华楼初识张大千。这一顿饭,溥心畬谈笑风生,吃得酣畅淋漓。二人不但同�*************************朗常远魇备遣痪行渭#纹咀郎弦黄墙濉U糯笄Ь醯娩咝漠尨顺峡遥廖尥跛锝酒A饺说慕灰甏哟巳找嫔詈瘢O嗷ピ诟髯缘牟嵋成喜咕疤馐J比擞谑墙瞬⒊莆险疟变摺;矣诜情溤庋枋隽饺说姆绺瘢赫虐艘切醋匆耙莸模叨峭蓟婊蟮模廴胧郑哂诎艘宦鄯缌鳎艘幢夭蝗缍�
早期对于传统的追摹,中期接受各种新知识的熏陶,再加上古典文学的深厚修养,这三种不同面貌呈现出溥心畬独特的绘画风格。如果说诗、书、画三者合一是文人画的基本传统,那么溥心畬的确称得上是文人画的最后一笔。但是,溥心畬并没有恪守那种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文人画传统,相反,他非常重视精细的描摹和笔触,并没有放弃一个职业画家对于绘画技巧的琢磨和学习。蔡耀庆这样解释溥心畬在文人画序列中的独特意义。
在欧美画风蔓延中国画坛、变革渐成时代吁求之时,张大千锐意革新,在上世纪40年代之后独步画坛。相较之下,坚守中国传统文人画风的溥心畬则稍显沉寂。对此,蔡耀庆认为,就画作面目而言,溥心畬确实缺乏创造力。但他并不是单纯的临古摹古,而是将古画中的元素翻选出来,重新安排画面,是借古人的枝干,嫁接自身的特质,而后开出不同的花朵。因此,与其说他守旧,不如说是承袭着传统的脉络,守护着一种文人的坚持。正像溥心畬自己所说的,借古人骨架,发挥自我笔墨、精神,正是国画的特点。
的确,我们在溥心畬的作品中,既可以看到北宗斧劈的劲健爽利,又可以看到南宗山水的意境悠远。他脱离了文人画的暮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悲秋、思乡、怀人
1949年秋冬时节,溥心畬一家几经辗转来到台湾。当时的台湾经济萧条,单靠笔耕难以维生。当局有意聘请他担任国策顾问考试委员等职务,溥心畬却以不事二朝之义,委婉拒绝。在他心中,与义不相抵触的公职只有教职,于是经由教育家黄君璧的引荐,在台湾省立师范学院艺术系教授绘画。
到了上课的日子,溥心畬有时会迷路,坐着三轮车在校内兜圈子却找不到教室;有时候丢了课表,弄不清开学和上课的时间。三催四请后,终于来了,在画桌前的椅子上盘腿而坐,手挥折扇,啜着香茗,不讲理论,提笔便画。让学生先读四书五经,练好书法,人品端正后不学自能。
像当年赴台的许多人一样,溥心畬认为不久即可重返故园,无奈岁月蹉跎,北归无望。悲秋、思乡、怀人,成了溥心畬固定不变的情绪周期。随着年岁日增,他的书画文学中越来越多念旧忆往的色彩。故妻、故友、早年的,时时在念;故乡、故园乃至江南旧游之地,都成了他一再描绘的题材。
晚年溥心畬的笔下,常常出现各种鬼神精怪的身影。每至端阳,他常常一日中挥洒出数幅钟馗,除了镇邪祈福之用,也以钟馗驱鬼暗喻对时局社会的不满,蔡耀庆解释道:遇到看不惯的事情,心中忿忿不平,他就将自己想象为钟馗,驱赶那些恼人的小鬼。
画中的钟馗,或是伫立江畔遥望远山;或是骑驴行走在崎岖的山路;或是高踞松树上;或是怒容满面,摩拳擦掌,却不得不止步收剑,一腔忧愤无处倾吐。从这些难以计数的钟馗像中,可以看到溥心畬晚年复杂而曲折的思想情感。
除了钟馗,溥心畬也画了许多没有故事和背景的精灵鬼怪图像,上题寥寥数语,意味深长。谄笑阿谀的鳖相公、斯文欺世的牛相公、摩登前卫的狐****************千变万化的形象折射出世间百态与人情冷暖。
在蔡耀庆看来,末代王孙身份决定了溥心畬一生都在矛盾与冲突中翻转,因此,他需要借助画作来抒发心性,塑造一个安身立命的空间。如此再看溥心畬对于传统笔墨的坚守,就不再是一种迂阔腐儒的偏执,而是一种遗民孤高情绪的展露。他平生怨恨,每逢遇到唱国歌,向国旗、国父遗像行三鞠躬礼的场合,他都离席退场,待礼毕后才出来。旧朝往事已烟消云散,溥心畬惟有在纸上的山水空间中,才能重温那些寄寓在高山流水、松鹤茅屋里的依稀旧梦。
晚年的溥心畬丧失听力,却始终不接受西医治疗,最终被诊断为淋巴腺癌,在家人亲朋的反复劝说下住进台北荣民总医院,接受放射治疗。
1963年11月,溥心畬在台湾病逝,享年68岁。中国文人画的最后一笔,遂成绝响。